2013年4月24日 星期三

情書代讀


 

    在教育未普及的昔日, 書信多要靠寫信佬代筆
我雖然屢次闖禍要人幫忙,但這個頑童竟然也有可以幫忙到別人的時候,就是漸漸讀上小學四五年級後,開始會為一些不識字的街坊讀信。不時都會有些老人家為主的鄰居,拿著家書來找我們有上學的孩子幫忙解讀。為什麼會有人找小孩來讀信? 我猜是一來我們比較易找,而最重要是小孩子沒有機心,看完了人家的信轉頭便忘記了,因此不怕會洩露別人是非吧!



但最印象深刻的一次,是鄰居一位年輕媽媽請我幫忙讀信。她大概二十多歲 ( 這麼年輕卻是文盲在今天真是匪夷所思,但在五六十年代卻是殘酷的現實 ) ,幾個月前才剛剛生了第一個小孩。那封信是她行船的丈夫從老遠的,她從未到過、也不大可能有機會去的南美洲寄回來的。記得那一天我和一位同學正在家中溫習,她靦腆地來到我家門口,輕聲地問我可否幫忙看看一封信。我們說沒有問題,但由於她要照顧嬰孩,所以請我們到她的家裡去。



獨守空幃的人, 每天的希望就寄託在這裡
就這樣子,她坐在床上一邊呵護著孩子,一邊聽我為她讀出丈夫的信。信的內容沒有提及什麼特別事情,都是報報平安和船的行程等等。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位男士信中表達的情深欵欵,和對分隔天涯的愛妻的思念。多年後自己高中時,讀到<林覺民與妻訣別書>的時候,我竟不其然聯想到這封為鄰居讀的信來(當然是撇除了林覺民文章內拋頭臚洒熱血的那部份內容) 他信的開頭是寫上〝XX妹如晤〞, 這與林文內〝意映卿卿如晤〞竟有八分相似,不過我絕不是說有抄襲之意,只是想點出六十年代夫妻通信,原來都流行XX妹XX哥的稱謂,一如在粵語長片中看到吳楚凡叫白燕的方式一般。說不定單是看到丈夫寫的XX妹這三個字,妻子的心已經甜到不得了,更加渴望知道丈夫還有什麼要對自己說,只可惜要靠這個鄰居小學生生硬的唸出來。


老實說我當時也只是一個小學五年級學生,要洽如其份地表達她丈夫的情感是絕無可能的了,只可以很簡單地唸一遍給她聽。現在回想起來也有點浪費和可惜的感覺,浪費是因為自己無法演繹出人家的心意,白白浪費了這位先生的一往情深(但願男人的深情是出於至誠而又能經得起長期分離的考驗)。 至於可惜自然就是可惜做妻子的,未能親自細讀丈夫千里寄相思的一字一句。不過我雖然自責表達上力有不逮,但主人翁卻似乎沒有不滿,因為從她美麗面龐上帶著的期盼、喜悅、又有點羞澀的表情來看,你便可感受到這封信對守著家、守著孩子的她、是如何意義重大。



一封家書對她來說, 意義何等重大

期盼是很自然的,在那個沒有智能手機,沒有電腦,甚至一般家庭連電話都沒有的年代,有緊急事會打電報,其他的就只有一個傳訊方法---寫信了。更何況她等待的是一個天涯飄泊的海員丈夫的消息呢。能收到他的信當然很喜悅,起碼知道他人身平安,而且丈夫仍然是掛念自己的。至於有點羞澀,我想那是因為她無可奈何地,要將原本是一封很私人的、只是寫給自己看,充滿了丈夫郎情妾意的情書,交給一個陌生人看然後再解讀給自己聽。雖然我只是個小學生,但她感到尷尬是必然的 。



她會有多懊惱為何自己不多識幾個字呢?

憶起為這個少婦讀信的經歷,我竟有點為她難過,因為想像到當她千盼萬望,終於盼到這封信時,她卻讀不懂信的內容,她會有多懊惱為何自己不多識幾個字呢? 否則、多少次夜深人靜、獨自無眠時,拿出這封信來再三細讀,也可以聊解相思呢。 對的、教育是多麼重要,但這絕不是她的錯。只怪在那個未有普及教育的時代,她又生為女兒的命運吧。相對而言,今時今日有這麼充裕學習條件,很多年輕人卻不好好珍惜,才是愚不可及啊!

2013年4月22日 星期一

左鄰右里


昔日電影經常灌輸同舟共濟精神
我說康樂樓的街坊都有著守望精神, 能互相幫助,很多時大家就是因此得以渡過難關。我還記得自己小時有兩次因頑皮闖禍,而及時得到左鄰右里伸出援手的例子。記述之餘,也誠心向兩位昔日幫忙我的鄰居說一聲多謝,雖然她們都已離世多年了。

話說小時我們一班街童精力旺盛,頑皮無比, 整天東跑西闖,爬高擒低,玩得不亦樂乎。但樂極總會生悲,一次在走廊追逐時不小心摔倒,前額撞到牆壁上。雖然沒有頭破血流,但額頭卻起了一個又青又紫的 大瘤。 我強忍痛楚爬起來蹣跚地想走回家,但只感覺到滿天星斗的又頹然倒坐回地上。

我們一班街童精力旺盛,整天玩得不亦樂乎。
 
那些一同頑耍的小孩惊呼四散,很快已驚動了大人們,幾位鄰居主婦走出來把我扶起來查看傷勢,議論一番後有年長的主婦提 出,要用人奶來塗搽和按摩額頭,腫起 的瘤才可盡早消退。二話不說,其中一位剛生了BB不久、我們稱呼她 〝阿嫂〞 的後生主婦便轉身走回自己房間,幾分鐘後只見她手捧著一個飯碗,裡面盛著小半碗她自己的人乳,交給我的婆婆用來替我療傷。



 餵開人奶的阿嫂直覺自己便是那個可幫忙的人
我不知道用人奶來治療額頭撞傷有什麼醫學根據,也忘記了那一次治療有沒有效果,反正後來也就復原了。但每次回想起這件事我都很感激她。阿嫂沒有任何動機或利益考慮,只是她直覺自己便是那個可幫忙的人,於是便義不容辭的行動起來,也不曾想過會否尷尬,那種直率自然,就是開放如今時今日的女性,也許都會猶疑一番呢。

很不幸,兩三年後阿嫂於生育第三個孩子時因難產而去世了,在醫療水平低落的60年代,人們有一個講法,說每一次生仔都是同閻皇賭命,意思指風險很大。偏偏那時的女性都是一胎接一胎生,阿嫂便是其中一個賭輸給閻皇的人,那是我童年時代第二次見到冷酷的死亡,另一次便是傻叔了。 很傷感,都是曾經有恩於自己的人。

再有一次闖禍又是因自己頑皮,以射雀仔用的丫叉射中了一個街上的男人(從未想過自己眼界如此準確),被他追上來在走廊抓住,打駡一番後還要我帶他回家,索取洗衣費作賠償。幸而吵鬧聲引起一位女街坊〝六姑〞出來過問,(她是我媽媽她們九位結義姊妹中的大家姐) 全憑她頂著那個悪男的氣焰,勇敢地從他手中把我搶回來,還將他罵得悻悻然地離開。假如不是六姑見義勇為,及時阻止了那人入了我家,給他機會予取予携的話,後果真不堪想像。 (補充一句: 因難產去世的阿嫂其實便是六姑的媳婦,六姑在十多年前也因年邁逝世了)。



康樂樓不少街坊關係真是情如姊妹的
事實上康樂樓的街坊關係是很緊密的,一層樓二十多伙我們都認識,分別只是是否很諗熟。每天在走廊上,在公共廚房裡,大家都會碰面,大人們會閒話家常,小孩們就更加玩作一團,又焉能不熟絡呢? 甚至於彼此今天吃飯有什麼菜也會知道,很多時隔離屋的師拉會夾一條煎紅衫魚過來,然後換走我們的半碟梅菜蒸豬肉。飯後互串門子,到人家屋裡一邊談天一邊追聽收音機播出的廣播劇,進而彼此緊張地討論劇情,常常就這樣渡過整個晚上。所以可以說大家都沒有什麼秘密,也不必忍暪什麼,因為彼此的家境都是相差不大,同樣清貧,反而可以坦然面對。一旦需要幫忙,也不必難於啟齒,因而培養出守望互相的精神。

當然這種守望的風氣也是有代價的,就是大家的私隱空間會縮小了。誰人的丈夫賭錢輸光了今個月的家用,誰家夫婦打架了這些消息,也就傳得很快。這與我們今日珍視私隱的價值觀是格格不入的,更不是每個人都忍受得來。但換來的卻又是另一個極端,各家自掃門前雪,四鄰關門閉戶, 閒事莫理的冷漠鄰里關係,這又是否更好、更進步的生活態度呢。難道魚與熊掌,真的是不可兼得?

2013年4月15日 星期一

結義金蘭辦“義會”


在60年代社會普遍清貧,大家過著餐搵餐食的日子,稍有意外便會即時陷入困境。所以互相幫忙,守望相助是生存必要條件,這一點康樂樓的居民是深明此道和身體力行的。小至向隔鄰賒盬借油,代管幼兒,大至借錢應急或幫忙籌措,今天你幫我,明天我幫你,只要放得下面皮,總會有人伸出援手,渡過難關 。

一些特別投契的,尤以女街坊為主,甚至會索性 結義金蘭,組成一個緊密的人際小圈子。既可作伴逍遙,如遇有姊妹財困便會合力周濟 。我媽媽便曾經與八位友好鄰居主婦,結為義姊妹,她年紀最輕,排名第九,所以人人都以阿九暱稱她。 她們感情很好,平日除了互相幫忙照應家務,閒來也會打打麻雀仔消遣。當然一邊打一邊也少不得說三道四,交換情報一番。我們在一旁玩耍的小朋友,也就一知半解地聽到不少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,中間自然還夾雜住三番、爆棚、的食糊叫聲。那時仍未懂打麻雀的我,最想食的竟然是雞糊,因為芝麻糊、杏仁糊都吃過,但雞糊卻從未嗜過,想像起來味道一定會很不錯,很自然,我當時最不想吃到的便是雙辣了。

我小時很想吃雞糊, 最不想吃到的便是雙辣了。
 
媽媽和她的姊妹團,還經常組辦 “義會”,以備眾人應付不時之需。年輕一代可能已不知什麼是義會了。我們小時也不明白,只是經常會聽到大人們交談時,會問彼此有沒有興趣”做會”或出多少利息去”標會”等。原來“義會”是一種五六十年代很流行的民間儲蓄互助活動,它的運作原理大概舉例如下:
以前的銀行根本沒有私人貸款可供應急

假設有會頭 (發起人兼主持人)成功召集了30人,湊做一個每月供欵100元,為期一年的義會(60年代的100元,也不算是太少數目,一個打工仔可能月薪也只有3百元 ) ,那麼這個義會每個月便可籌集到3000元資金 (會銀), 而這筆會銀是可以供會員(會仔) 借用的。但它不叫借而叫標會,任何一個需要金錢應急的會仔,只要在競投時出到最高利息,便能成功標會,把那3000元會銀取去還債也好,投資也好,應付年關亦得,總之可自由運用。但在之後的11個月餘下會期內,這位標了會的人已經再沒有標會的權利,,只能每月連本帶息供下去。到第二個月又再有另一個會仔可標會,當然他也同樣要出付利息,至於其他那些不等錢用的會仔,大可以一直不標會而實行捧尾會,坐收已標會者付出的豐厚利息。

“義會”的存在,一定程度上幫助小市民有一個取得應急資金的途徑。因為以前的銀行根本沒有無抵押的私人貸款,不似得今日的銀行般濫發信用,甚至於預先批核,最怕你不借。而另一方面有餘錢的人做義會,又可以收到比存款銀行更高的利息,正是一舉兩得。可是義會也有風險,就是給人走會了。小時也有聽聞鄰居某某師奶做了一份義會,卻被會頭挾帶會銀走路了。而且那個會頭還一併走了十幾個會,帶走了十幾萬會銀。幸好媽媽只跟最信賴得過的一班街坊姊妹做會,沒有遇上心懷不軌的會頭,實在幸運。

原來有段時期,會頭挾欵私逃的走會案件大量發生,以致英國殖民地官員,也要管制起他們原本不瞭解,也不想過問的“義會”來 (義會英文叫Chit- Fund )。港英政府後來於1970年代初,為義會的組織和運作立法規管,限制了一個義會的參與人數不得多於30人,一個會頭亦不能同時主持多過一個義會,以及一個義會一期會銀總額不得多於2萬元等,以杜絕職業騙徒藉辦義會來行騙。而在法律嚴格限制下,加上銀行逐步開拓私人貸款以至信用卡業務,“義會”這一種其實很有民間智慧的儲蓄互助活動,也就日漸息微,到今時今日更消失於歷史洪流之中了。